Mid of Nowhere

Welcome to the middle of nowhere. That's right, absolute nowhere.

读博学到了什么

学学学完了!

我还没毕业的时候会刻意避开这类读博经历故事,因为忍不住要拿自己和别人比,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好,徒生焦虑。所以如果您还在读博,不想看本文我完全可以理解,祝您工作顺利。

毕业这个过程对我来说非常漫长,而且我想象中的 boss 战和通关时刻都没有到来。

去年八月底交学位论文,我写了将近三个月,每天的工作量不算大,只是中间发了两次烧。等到八月份全都收拾完,最后大概三百页的 pdf 送上教务系统,我以为这会是里程碑的时刻。但这个瞬间来得太轻易,点两下就提交了,让我感觉完成了什么又感觉还没有。不过这一切确实也没有结束,还要等审稿意见。

这时候还有一点要毕业的兴奋,当天晚上去吃了个小蛋糕。

十月份审稿意见下来了,审了跟没审一样,委员会老师明摆着也没怎么看,我回了两句就等着排答辩。

十一月答辩,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讲45分钟这么长的报告,但是拆分下来每一章也就讲十分钟多点,这样算的话十分钟的报告讲起来还嫌短呢。顺利讲完之后我又以为接下来的闭门讨论会是那个 boss 战,我站在幕布和黑板前接受委员会老师的拷打。

结果这也比我想象的要容易,老师们问了两句,我答得模棱两可,他们居然也不接着问了。拷打了40分钟,没看过论文的委员会老师们也没啥好问的了,送我去门外等着。

我在门外百无聊赖,没有手机没有电脑。正要百感交集准备哭,一个本科生走来向我打听:“里面是在开很重要的会议吗?我的键盘忘在教室了。”——重要吗?对我来说挺重要的,但是对其他人、对学校、对世界对宇宙,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
答辩通过后组里的同事们又买了个小蛋糕,一边吃,博后同事一边问我:“感觉如何?成为 Dr. 的第一个钟头?”

我没有什么感觉,这反而是我最惊讶的地方。原来什么也没有发生,没有如释重负、没有喜出望外,一切都太平常了。

年底下学位证,电子版的,下载保存备份,又在例行公事。

因为年底行政假期多,所以纸质学位证要到一月份才能拿。这时候终于认定,我是真的毕业了,毕业得透透的。

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是没有感觉跨过了人生的里程碑?

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不急。时间太多了,我没有在死线前熬夜写 ppt,没有冲刺改论文而睡不着,只是很普通地、甚至有点拖拉地做完了需要做的事情,在写论文的几个月里居然顺便打完了空洞骑士。在我的脑子里,成就感是和完成前的煎熬相关的,越痛苦、获得的奖励就越多;如果没有死线前冲刺的痛苦,说明这事儿不难。

确实不算难,一切都普通而顺利地过完了,理智上觉得我应该是完成了很厉害的成就,可是理智无法说服情绪,既然觉得不算难,那获得的成就一定也就那样吧。答辩完休了半天,下周一又回办公室坐着了。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做的,坐在办公室刷了一会儿社交网络,然后上学校系统把表格交了,又背起书包回家了。

我对自己博士期间的工作并不满意,这是迟迟不愿意承认我已经毕业的另一个原因。因为毕业意味着盖棺定论,意味着我的工作成果就这么多了,再无空间更改。而且我还没有找到下家,拿了老板的一年博后合同,当别人问我 next chapter 是什么,我没法回答,因为我没有翻页,还坐在我坐了几年的工位上继续工作。

但是半年过去了,当我和毕业这件事拉开距离了,终于能比较客观地评价我的读博历程,可以回答“读博学到了什么”。

天啊,经典阿学博客套路文啊,一千多字的流水账过去了,终于要开始讲正事儿了!

我从本科起就在工学院,实验学家 by training,所以我的经验也主要是针对这行的。我没有打算追求教职,所以要怎么做老板一点儿不懂。而且因为我本科毕业之后就在用英文工作,所以接下来的内容会非常中英夹杂。

我在申请 PhD 之前写道:

我觉得自己做了太久“好用的实验员”了,要啥学啥,干活飞快。但是在阅读和思考方面,确实是差的很远了。

以前会说自己是本科生,所以就跟在师兄师姐后面要做啥做啥。现在在一个巨大的组工作,postdoc 就有二十个,没有人可以说自己有独立的 proj。所以我又犯懒了,看很少文献,做很少思考。而且我出于一些社交上的弱点,又不怎么问师姐问题,每天都在担心自己做错、出事故。

phD我是决定要读的了,我希望获得一个完整的学术训练。我希望能在phD的过程中有更多的独立权限,也希望能培养我的独立工作能力,更重要的是思考习惯。

站在博士毕业的节点回望,看起来这些目标基本上都达到了。

那么在这个“完整的学术训练”里,到底学到了什么呢?

简单来说,我觉得作为一个实验学家,最有用的是:

  1. 给自己安排 scope
  2. 怎么理解和预期不一样的结果
  3. 画图排版

排名有先后,一个一个说。

Scope 指的就是要回答的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,是大是小,是多大和多小。作为一个实验学家,要安排的内容就是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什么,而我要做什么实验来回答这个问题。要成长为一个能生活自理的 researcher (研究员在中文里是一个职位所以并不完全对等 researcher 这个说法),就是要学会自己问问题、自己找办法做实验、自己解读实验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,成为一款全自动一体机。在这个界定 scope 的过程中,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屈能伸,因为每个工作都是由许多 baby steps 攒起来的,这个项目要回答的当然是一个科学上的问题,但是手上目前,这个礼拜要解决的事情其实是很小的。如何拆分 baby steps,又如何在陷入琐碎泥潭的时候回头参考整个项目要解答的大问题,前者我有一些经验,后者我还没学明白。不管有没有学明白,只要有意识到这个事情的存在,对工作就是很有帮助的。

我觉得把一个大问题拆成立刻可以验证的小问题,是一个分离变量的过程,除了要认清有哪些变量,还需要想办法把它们 compartmentlize,就是说只让一个部件动,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别动。在真正安排实验之前,需要在脑子里(或者笔记本上)定下这个分离变量,要让自己相信,不能想着想着又开始想 what about that。What about that? ——解决完这件事才是考虑那件事的时候。

合理界定问题的范围还包括了不要只想着决定性证据。作为实验学家,我们都会倾向于眼见为实,seeing is believing,决定性证据就是真的“拍到了照片”。一年级每次跟我聊他的工作,说到最后都会觉得如果能有一个原位电镜的结果,这事儿就了了。想起来我低年级的时候也这么想,我要做一个原子分辨率的 hyperspectral imaging,这事儿就了了!

但是我很快就发现,这事儿没法了了。首先要“拍照片”的样品都很难做,拍照的动作也很难做,这个图或者视频就很难获取。其次这个眼见为实不一定是对的,因为能看到的东西太多又太少:既然是拍照,那就是会拍到所有的东西,那么哪个是我想找的答案呢,我们并不知道;当一个照片上能数清原子的时候,整幅图包括的内容就很小,那也很有可能我们已经错过了想看的东西。所以我觉得 seeing is believing 是有待商榷的,seeing 就只是看到了。要从看到的东西里获得有意义的信息,推出站得住脚的结论,依然是需要其他证据辅助的。我想这是大仪器获得长足进步之后,现代科学家才容易陷入的误区,因为我们现在有“看到”的手段了,所以我们更容易把看到的东西当作决定性证据。此前的一百年里,实验设计需要动更多脑子,整个过程是如果能测到这个,那就说明了这个,因此那个是成立的。所以如果能看到当然很好,但是追求“眼见为实”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偷懒的方法。

我提到的第二点经验是如何理解结果和想的不一样。这是任何一个做过任何实验的人都要面对的问题,因为只要做实验,结果就可能和想的不一样,如果都一样的话那也没必要实验。我知道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结果和预期不同,第一反应是“是不是做错了”、“要不要再做一遍”。再做一遍确实很多时候都能解决问题,但是理智上还是要对自己的操作有信任,不能每次都说是上一次做的不对吧!这时候我之前累积的好用的实验员身份就起了大作用,我对操作还是很自信的,很少怀疑手感。排除操作原因,然后真的开始解读数据,主要就是试图找到可能引起结果不同的因素是什么,然后验证。这个就比较靠经验了,我也没有灵丹妙药。

我们对实验结果还应该有一个价值判断,这个东西有用还是没用?尽管有许多复杂的情况,有各种因素,但是这个结果,是好,还是不好?我发现这是讲报告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:说了这一大堆,那你这个结果是好还是不好?——先回答这个价值判断,然后讨论怎样算好,怎样算不好,你怎么知道的,基本上一个报告就讲完了。

最后提到了画图排版。这是发表过程的重点,我老板推荐 science 的投稿指南,因为 science 真的有美编来帮助作者改图片,所以发出来的图比较统一好看。画数据图和画其他画也差不多,无非是搜刮一堆参考图,挑选对色盲友好同时不怎么辣眼睛的配色,然后改来改去改来改去。科研论文里的图片和别的画图不同之处在于,论文图片里应该包括所有信息量,而且只有信息量:颜色是代表了什么的;图形是代表了什么的;这里画了一根线,那这根线不应该是随便画的,应该是用什么公式拟合出来的。

说到底都是要动脑子!读博果然就是一个动脑子的训练!但是动脑子真是费脑子啊!!

除此之外,在学术训练之前,重要的一步是选一个合适的导师。“双向选择”说起来都是 cliche,但确有其道理,老板挑人,我们也挑适合的老板。

在挑老板这方面我是比较满意的,我说我不喜欢硕士阶段那个巨佬的巨组,于是加入了一个十几个人,中等规模的研究组。这个组的规模合适,老板资金稳定,在系里的地位也不错,硬件方面无可指摘。软件方面当然主要是看和老板的磨合:我老板相当放养,完全符合我想更独立工作的愿望,但是,哈哈,年少的我并不知道“学术自由”也很消耗人。我老板的另一个优点是护犊子,行政流程上只要提出需要帮忙,老板很快就会帮;合作者要求太多影响我自己工作的可以跟老板提,老板去做这个恶人帮我拒绝;有的操作费事儿但是可以花钱解决,那老板一般都会同意花钱。总之我老板愿意最大程度地保护我的工作时间和工作自由,然后这个时间怎么花,全靠我自己。

不能说是完美,但是在导师界里横向比较,我老板估计已经是名列前茅。

在学术之外,要完成一个 PhD 还没发疯,我认为最有用的也有三点:

  1. 能找点乐子
  2. 做完该做的最低限度就收手
  3. 有存款

总之是要控制科研在生活中的比例,太多了就容易发疯。也要控制生活琐事占精力的比例,太多了也要发疯,而我发现有钱可以解决不少生活上的问题。

大好青春花在科学训练上,我觉得还是不错的。从学术训练里走出,我现在有一种自信,觉得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,只要学就能学会,一遍没学会可以再学,学完忘记了也可以再学,学无止境是真的,可是我总能取一瓢饮,这也是真的。

竟然养成了乐观的性格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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